地下通道的青石台阶上,长着一层滑腻的暗苔。这条原本用来排污的暗道,此刻成了黑市核心人员撤离的唯一通路。
王富贵抱着几本用来掩人耳目的旧账册,宽大的袖口死死兜住那枚核心地契玉简。他每往下走一步,肥硕的身躯就微微颤一下,小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哆嗦。
三十尺的地底,阴冷得刺骨。他脑子里不断回响着李长生在柜台前那句毫无温度的话。老板连黑市基业都舍了,这局有多大,王富贵这颗常年浸泡在铜臭里的脑袋比谁都清楚。
到了转角处的阴影里,柳若曦正靠着墙根喘息,她身上的血腥味还没散尽。两人碰头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直接向着隐渠那扇沉重的暗门摸去。
刚靠近通道尽头,王富贵的脚步突然僵住了。
前方原本只该有几个负责把风的低阶散修,但此刻,最靠近门缝的三个灰衣汉子,站姿太稳了。他们的视线没有四处乱瞟,虎口处结着一层厚厚的老茧,那是常年握持兵刃留下的印记。更要命的是,他们的脚边隐隐闪过一抹极其隐晦的微光——带有绝气锁灵网阵纹的地钉,已经悄无声息地嵌入了石缝。
物理缝隙被彻底封死。而背后的台阶上方,传来了密集的靴子摩擦青石板的声音。那是贺拔渊放出的猎犬。
王富贵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,肥厚的下巴肉剧烈地抖动起来。那三个伪装的暗探察觉到了他们的停顿,手掌无声地摸向腰间,刀刃退出刀鞘一寸。
刀锋已经贴上了脖子。
王富贵的手探进怀里,摸出了一沓厚厚的纸券。那不是凡俗的银票,而是通存万界商盟、泛着赤金光泽的千两足金金票。这是他攒了半辈子,本打算在宗门清算时用来买自己这条胖命的底裤。
他的五指用力攥着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,眼角的横肉因为肉痛而抽搐。
“平时高高在上的仙师,见到真金白银,踩踏起来也和野狗一样难看!”王富贵喉咙里挤出一声变调的狂笑,试图用市侩掩盖腿软。
话音未落,他指尖吐出一丝灵力,点燃了最上面几张金票的边缘。火光亮起的瞬间,王富贵猛地挥动短粗的手臂,将那一沓金票用力抛了出去。
几十张千两足金金票,带着燃烧的光芒,越过暗探的头顶,精准地洒向外围那些本就处于恐慌中的底层散修。
纯粹的香火灵气与足金的铜臭味,在逼仄的通道内炸开。
对于这些常年在黑市底层刨食、几颗碎灵石就能买一条命的散修来说,这天上掉下来的财富,比任何高阶律法都管用。
“足金券!”人群中不知谁凄厉地喊了一嗓子。
贪婪的本能彻底压倒了对高阶修士的恐惧。几十号人像饿疯了的野兽,手脚并用地扑了上去。有人刚抓到一张金票,立刻被旁边的人狠狠踹中后腰;有人张开嘴,直接将掉在眼前的碎金票连同地上的暗苔一起生吞下去。
那三个原本严阵以待的暗探,根本没料到会有这种极端的破局手段。他们拔刀的手还没挥出,就被几百斤砸过来的血肉躯体硬生生撞翻在地。
惨叫声中,一双双抢钱的泥腿踩断了他们的手腕。严密的防线,在原始的贪欲面前顷刻间土崩瓦解。
借着金票引燃的火光与惨烈的踩踏混乱,柳若曦反应极快。她强忍着经脉里因为药灵体透支带来的刺痛,袖口一翻,五指果断捏碎了一枚褐色的极品掩息丹。
没有绚丽的灵光,只有一股刺鼻的、类似低阶草药发霉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。这股劣质却浓郁的药气粗暴地钻进周围的空气,把王富贵袖子里那枚核心玉简散发出的高维波动绞得稀烂。
“走!”柳若曦一把拽住还在心痛金票的王富贵。
两人贴着墙根,趁着防线被冲烂的短暂空隙,猛地撞进隐渠的暗门。门轴发出一声艰涩的摩擦音,将外面的惨叫与血腥暂时隔绝开来。
而在通道外围,贺拔渊的靴子踩碎了台阶上的暗苔。
他看着眼前彻底失控的踩踏现场。散修们在地上抠挖着带血的金票碎屑,他的三个暗探被踩得满脸是血,狼狈地缩在墙角,其中一个人的小腿骨已经折成了畸形的角度。
贺拔渊脸上的皮肉扯出一个森冷的弧度。他没有去看那些滚作一团的底层修士,右手握住腰间的长刀,手腕一翻。
刀锋切开昏暗的空气,连残影都未曾留下。
两个挡在最前面的散修身体一僵,随后便被拦腰截断,血水和脏器泼满了半边石墙。
刺鼻的血腥味直接浇灭了人群的狂热。散修们惊恐地往两侧挤退,让出一条路。
贺拔渊无视脚下的残肢,径直走向那扇已经闭合的暗门。门缝处,还有一丝没散干净的草药味。他以为这只是一场针对肥羊的收网,却没想到猎物竟然试图咬烂铁网。
他身后,三名手持高阶避毒珠的精锐护卫默不作声地跟上来。珠子上泛着莹莹的绿光,照亮了他们冷漠的脸。
“劈开它。”贺拔渊声音发寒。
三名护卫齐齐出刀,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。暗门上粗陋的防御阵纹闪烁了几下,很快便彻底崩碎。木门倒塌,露出了通往暗阁深处那条幽暗逼仄的地底通道。
通道很窄,两侧的石壁上挂着凝结的水珠。贺拔渊带着人刚踏入三步。
在他们头顶上方的排风暗格里,曲幽幽死死贴着粗糙的石壁。她的瞳孔在黑暗中缩成了一条竖线,视线透过缝隙,锁定在下方逼近的猎犬身上。
她的手指摸上了自己脖颈大动脉处。那里长着一块指甲盖大小、粗糙坚硬的黑色鳞片。这是半妖的逆鳞,是她压榨本源毒血的命门。抠下它,无异于生挖自己的经脉。
曲幽幽没有一丝犹豫。指尖犹如两把铁钳,刺入侧颈的血肉,扣住鳞片边缘,狠狠向外一抠。
皮肉撕裂的细微闷响中,一串暗红泛黑的血珠飞溅出来。剧痛让她的身体产生了一瞬的痉挛,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背。但她死咬住下唇,没发出一点声音,将那块带着血丝的逆鳞直接捏碎。
几滴本源毒血顺着她的指缝滴落,精准地砸入通道中央那片原本只用于防潮的普通瘴气法阵中。
“嗤——”
沉寂的瘴气犹如被倒入了滚沸的铁水。颜色瞬间从灰白转为浓稠的墨绿,毒雾升腾而起,化作一道实质般的屏障,横切在通道中央。
两侧的青石墙壁刚一接触这毒雾,立刻发出密集的腐蚀声,石皮迅速融化成浑浊的石灰水。
走在最前面的两名精锐躲闪不及,衣角擦到了一丝雾气。法衣上的防御阵纹连一息都没撑住直接崩裂,皮肉接触毒气的瞬间碳化发黑,露出森森白骨。两人闷哼着后退。
贺拔渊停住脚步,鼻尖嗅到了一丝不属于人类的狂暴妖气。看着眼前连岩石都能融化的溶血剧毒,他眼角的肌肉跳了跳。
这种高浓度的毒障,绝不是几个手无寸铁的后勤能弄出来的动静。这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嗜血凶性。
“死阵而已。顶过去。”贺拔渊冷声下令,没有丝毫退让的打算。
三名精锐互看一眼,咬牙催动了手中的高阶避毒珠。莹绿色的光芒大盛,化作一个三尺宽的光罩,顶着刺鼻的腐蚀味,硬生生撞进了浓稠的墨绿毒障中。
毒气与避毒光罩疯狂摩擦,发出刺耳声。绿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剧毒吞噬黯淡。
“咔嚓。”第一枚避毒珠表面出现裂痕,随即崩成粉末。那名精锐的手臂立刻开始冒出白烟,皮肉溃烂,但他没有退步,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了第二枚。
暗格里,曲幽幽的呼吸变得犹如破损的风箱般粗重。毒煞的压榨到了极限,她再也压不住经脉里的反噬,猛地张开嘴,呕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。她的身体失去了力量,无力地顺着通风管滑了下去。
本源支撑断裂,毒阵的厚度瞬间削减。
“砰!”第三枚避毒珠彻底报废的瞬间,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溶血毒障,被精锐强行切开了一条两尺宽的裂缝。
毒雾翻卷着向两侧散开,露出了通道尽头那扇属于暗阁的最后一重包铁木门。
贺拔渊亲自上前,右腿发力,一脚重重踹在门轴上。铁皮弯折,木屑纷飞,整扇大门向内砸倒。
逼仄昏暗的暗阁内,只有一盏油灯在墙壁上晃动。王富贵刚把地契玉简塞进墙角的暗格里,胖脸上的冷汗还在往下滴。
而在他身前不到三步的地方,柳若曦正扶着刚才从通风管摔下来、满嘴黑血的曲幽幽。
毒雾顺着被撕开的裂缝涌入暗阁,贺拔渊跨过门槛。靴子踩在木板上,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。他看着眼前这几个毫无反抗之力的猎物,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。
刀锋一转,带血的刀尖毫不犹豫地直指柳若曦的咽喉。
